2021年7月12日 星期一

[過去與未來]

[過去與未來]

國安法第一審唐英傑案,專家證人解釋「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作供進入了一個新階段。控方專家作供後,辯方向自家邀請的學者提出問題。今天較後時間,代表律政司的主控官向辯方專家學者提出盤問,雙方攻防火花四起,加上法官們的提問,法庭裡關於歷史、學術、法理辯論,討論層面甚廣。

代表律政司的署理刑事檢控專員周天行,在早上較後日時間,開始向港大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教授李詠怡提問。周天行戴着金屬框眼鏡,右手長期拿着原子筆,在擱在木架上的滿有螢光筆筆跡的文件上做筆記。每問畢一條問題,就會動手在文件上寫一點東西。

港大教授李詠怡(Eliza)這天穿了灰色線衫上衣,在上面加穿黑色西裝外套,她表情不多,語調大部份時間平穩,但有些時候,還是會表現出驚訝的語氣。

法庭是個講究用字精準的地方,然而當周天行以司法常用英語詞彙向社會科學背景的Eliza發問,雙方已經就問題的用詞爭辯起來。

周:「光時口號,梁天琦是創作者(creator)?」Eliza強調, "creator"只適用於聖經形容創造天地的上帝,但漠視了梁天琦參選之前,『光復」二字已經在社會上有人使用,故她認為應稱梁為 "improviser"(有二次創作的意思,或在前人的根基上再創作的含意)。

周:「Does slogans represent political agenda?」(口號是否代背後有政治議程?) Political Agenda可解作一些潛在政治訴求。

Eliza追問:「甚麼叫represent?」周天行於是提出兩個詞語代替represent. "regarded" "considered". Eliza有點莫名奇妙,她回應道:「口號是口號,政治議程是政治議程,兩件事是不同的。」這個問題最後不了了之。

在重點主題上,雙方糾纏良久。例如有一段,討論到「主權Regime」這個主題。周天行前請Eliza回答香港是否中華人民共和國一部份,Eliza答是。

周專員再追問:「若我問妳,要從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去光復主權,是否代表必然要推翻政權?(To reclaim the sovereignty from the PRC, does it necessarily mean to overthrow the Regime?)」

三位法官之中兩位,陳嘉信和杜麗冰均追問周專員:「那一個政權(Which Regime)?」周專員垂頭找文件約六秒,再說:「香港的政權。」

Eliza回答道:「這條問題很混淆,香港從來都不是獨立國家,何來主權?又何以光復?而且Regime在政治學上不只解作政體,也可用在經濟或貿易概念上。你問的『光復香港主權』和『推翻香港政權』是兩回事,我不知道怎樣把兩者放一起。」

周專員用十二秒再找筆記,改為問,即是把香港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分割出來。Eliza回答:「『推翻政權』又和『分裂香港出來』是兩回事。香港從來都不是主權國,怎樣去恢復其主權呢?實在有點荒謬(absurd).」

Eliza說:「我有點被混淆,這裡有不一致之處。『光復』是關於『過去』,想回到一個舊的狀態;而『港獨』是『未來式』,我不知道如何把兩者放在一起。」

周再指,若說話的人從來不接受香港是中國一部份呢?Eliza指:「這裡要涉及太多假設,才達致你所說的總結,對我來說 doesn't make sense。」

過去,將來,今天的審訊,又再把法庭變成時光機,從1360年的元朝,再拉到近代中國史的文革,再提及到香港殖民地時代,再回到近年香港社會運動的脈絡。

上周五,辯方報告裡提及元順帝因為想花費修建皇宮,被臣子勸阻,稱要「光復祖宗之業」,Eliza指,元順帝說此話時仍在帝位,故認為「光復」不一定涉及推翻政權。

周專員今天追問Eliza,知否元順帝說這話的背景,正是元朝「紅巾軍」把蒙古皇宮燒毁,元順帝覺得失去了「上都」(今內蒙古多倫西北,其中一個首都)感到羞辱,故「光復」是涉及祖宗國土之爭。

Eliza則認為,陳祖仁作為臣子寫此段文字,一直讀下去,並不是談及實質國土的失去,「業、大業、功業,不只是關於國土和政權,而是古時皇帝與皇朝如何看待皇帝正當性,就是作為天道承繼者,那個授權不只是談及土地,而是那個皇帝做了甚麼事跡。」Eliza說,她看了整篇古典,認為很清楚文中不「只是」談國土喪失。

然而,周專員曾經挑戰Eliza對中國歷史的理解。Eliza說,她在中學有讀中史科,但在大學副修世界歷史。周專員堅持要問:「妳有無正統的中國歷史訓練。」

Eliza反駁:「如果你想說,我只有中三程度的中史學識,我不會同意你的說法。作為學者,特別是研究香港政治的學者,我們常要去參考中國歷史,因為香港很多的發展和中史有緊密關連。我懂得看寫中文亦會讀文言文,作為學者我有能力去理解中史。」

周堅持要問:「我問正統的中史訓練。」Eliza如此回應:「如果你硬要這樣問(If that's how you like to put it.)我沒有教過中國歷史科,我博士研究也不是中國歷史,你可以說我『正規中史訓練是到中三』」。

而作為控方專家的嶺大歷史系教授劉智鵬,今天打了紫藍色的間條領呔,整天坐在控方律師後,聽到他同意的觀點,有幾次認同地點頭。

劉智鵬曾經在他的報告中提及「革命」可以參考「文化大革命」之使用,是「文革」與「政治層面」有關聯的例證。然而Eliza卻反駁,「文化大革命不涉及政權更替,中華人民共和國沒有被推翻或被取代。」

專員此時拿出一份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官方網站的文件。文件名為《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文件於1981年公佈,為內地官方對文革定性的文件。

周專員把文件較後幾處,談及文革三個階段節錄,以英語讀出。文件內容節錄為:「林彪、江青、康生、張春橋等人主要利用所謂『中央文革小組』名義乘機煽動『打倒一切、全面內戰』;林彪反革命集團陰謀奪取最高權力、策動反革命武裝變的事件。這是『文化大革命』推翻黨的一系列基本原則的結果,客觀上宣告了『文革』理論的實踐的失敗。毛澤東、周恩來同志機智地粉碎了這次叛變。」

周專員繼續以英語朗讀:「在發現江青等人借機進行篡權活動以後,對他們作了嚴厲批評,宣佈他們是『四人幫』;1976年毛澤東同志逝世,江青反革命集團加緊奪取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的陰謀活動。十月上旬,中央政治局執行黨和人民的意志,毅然粉碎了江青反革命集團,結束了『文革』這場災難。」

「煽動」、「內戰」、「奪取最高權力」、「叛變」、「篡權」等英文翻譯,由周專員讀了出來,在香港高等法院的一庭空氣中飄揚。

周專員讀畢,問,這份文件,與如何理解「革命」這詞,有關聯嗎?

Eliza深呼吸了一口氣,慢慢回答:「你知道關於『文革』這課題,曾經有多少人出版了多少本專門的書籍,有多少人研究過?我認為要小心使用這資料。」

周追問下去:「這份資料有相關性嗎?」糾纏一會,Eliza答,「我不會改變我原來的看法(關於文革不是關於政權更替)。周再追問下去:「那妳認為文件那一部份不合乎事實或不準確?」

此時,法官彭寶琴插嘴:「周先生,你要再修正你的問題。」法官杜麗冰接下去:「李教授(即Eliza)沒機會從頭到尾看全份文件,她怎回答你?」彭寶琴再說:「她這方面的意見也不太有相關性。」關於文革的討論,就此打住。

另一個有火花的議題,就是關於在光復社區示威中,有示威者拿着殖民時代的港英旗揮舞。Eliza指出,她沒有訪問過拿旗的人,不能知道每個人心裡想甚麼,但以她的閱讀(decoding),揮旗的人對香港2010年初的狀態不太滿意,想把香港恢復到以前的社會秩序。

杜麗冰法官追問:「回到殖民時期統治?」Eliza回應:「或許是那種生活方式。」杜官接着問:「那是一樣的(統治和生活方式),想回到殖民地的生活,和回到英屬殖民地是一樣的。」

Eliza說,她不同意。「我猜測,人們對殖民地時代一些東西懷念,或許是經濟結構,文化符號,我不知道。例如1997年7月1日,香港由殖民地變成香港特區,在社會、文化、經濟上,不是突然產生巨變。」

Eliza以社科學者概念再重申:「想回復英治殖民地,和香港獨立是兩個不能共容的概念。」

陳官追問:「恢復殖民地不是必然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分割出來嗎?」劉智鵬專家此時在座上點頭。陳官再說,即使他同意Eliza所說,但邏輯上不是不通嗎?

Eliza再表示:「在狹義上及技術上可以說是,但法理上甚麼是分離主義,並不是我的專長範圍。我會問,香港要回到殖民統治,現實上可能性是零,故此我認為,揮旗者是要表達他們對現況的不滿。」

三位法官,此時先後兩次把座椅退後商議。陳官表示他要「收回『同意李教授』言論的說話,而且並這法,亦不代表我們三名法官的看法。」然而不久,三官表示要休庭20分鐘。休庭後,陳官澄清他對Eliza證供的理解,並請她再詳細解釋。

Eliza表示:「這裡涉及三件事。一。殖民地時代的生活方式;二。殖民時代的政體;三。追求港獨。而我認為,二。和三。基本上有矛盾。」意思是,兩個訴求是不能同時並行的。

Eliza亦補充,控方專家劉教授曾指「香港自治運動」是「港獨運動」,她想澄清,「以我所知,香港自治運動是受到曾任嶺大助理教授的陳雲著作《香港城邦論》啟發,陳雲一度為該組織做過advisor,後來離開了,但他們不是追求港獨,而是追求保護香港的政治、經濟、文化,支持『一國兩制』框架和原則,追求高度自治,只是覺得一國兩制實踐起來不及他們期望。」

盤問到了最後,周天行專員花了長時間,追問在光復行動中,一些示威者拿着或喊過的口號,例如「驅逐支那罪犯」「大陸人番大陸」等。周專員指,示威活動中,明顯有「反中共」及「支持港獨」成份,問Eliza是否認同「光復」二字意思,要參考這些「客觀事實」。

Eliza說:「我要強調,這些活動中的確出現了很敵意的行為,對內地遊客和水貨客,而水貨客亦不只有內地人,也有香港人從事水貨活動。示威裡,有語言暴力(verbally abusive),很強敵意(very hostile),我認為這些口號很不恰當,富侮辱性,甚至涉及歧視(racist)。」

Eliza指,但示威遊行裡,參加的人多樣。她舉例七一遊行,每年遊行有不同訴求的人在其中,包括性工作者,性小眾,宗教團體,甚至乎外傭,示威者之間的訴求不必然一樣,甚至可以有矛盾。故此,她堅持認為,社區的光復行動,主要訴求是關於公共空間秩序問題。

陳官追問,照片裡有人舉起「恢復英港。建立港人政府」口號,如何解讀?

Eliza答:「字面可解作『恢復英治時代香港』,但我們要問,這句不夠具體,『港人政府』究竟是指,『香港人由香港人去領導』(government led by Hong Kong people),還是『香港人的政府』(government of the HK people)?」

Eliza說:「如此這般,表達意思不明。而很多示威者都有點『詞不達意』(not coherent), 他們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要甚麼,但他們憤懣很大,就弄一點東西出來表達一下。」

周專員沒有放棄去追問,為何光復社區的示威者要舉港英旗幟。他問Eliza:「妳說示威者有不滿,所以去舉旗。但他們為何一定要舉旗,他們可以找渠道去投訴呀,例如向立法會議員申訴。」此時,旁聽席爆出笑聲。

Eliza再解釋:「示威的作用,就是向政府發放訊息,表達民間訴求,他們為何不向立法會議員求助,我不知道。」

經過了2019年和2020年,香港的街道,示威活動幾近絕跡;而立法會選舉,民主派議員亦在DQ潮下集體請辭,多個議員相継被控及入獄,而立法會選舉辦法亦大幅修改,按中央及港府宣傳,這是「完善選舉制度」。明天李詠怡教授會繼續作供。

(圖為辯方專家證人之一的港大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教授李詠怡離開高等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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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9日 星期五

[Just Do it]

[Just Do it]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八個字,在首宗國安法審訊中佔了重要席位。八個字的意思是甚麼,誰人可以作解讀?控方早前傳召了專家證人嶺大歷史系教授劉智鵬;今日到辯方專家證人之一的港大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李詠怡作供。專家證人報告乃是她和中大新傳學院院長李立峯一起撰寫,然而今天只是由李詠怡作供。

李詠怡這一整天的作供,涉及了社會科學不同範疇,有量化統計方法、符號學、文化身份的建構、語言學。但早上,竟然來了一節關於中國歷史的討論,還要是以英語進行。

「李教授,你懂得中國歷史嗎?」辯方大狀劉偉聰,輕輕問到。

和早前劉智鵬作供不同,今天整天審訊,以英語為主,翻譯員只需照顧在犯人欄裡的被告唐英傑。雖然唐戴了耳機,但翻譯先生坐在唐旁邊,兩人只隔了一度欄。

身型瘦削,長髮及肩,穿黑色軟質西裝外套和上衣,下身穿灰色西褲,腳踏圓頭皮鞋,臉容沒化粧,說話嚴肅的李詠怡教授,用英語說着:「我在香港出生及教育,本科也在香港修讀。我在讀書時有修中國歷史。」

劉大狀穿衣講究,條子西褲配了顏色圖案袜子尖頭皮鞋。上庭時,脫下條子西裝外套,套上白色大狀領子,外披黑色大律師袍。銀白色假髮下,他那長及頸頸的頭髮向外翹,說英語時,口部張開得特大。

他的手部動作很多,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一支原子筆,當他請李教授慢下來時,會把右手掌竪起,開始新提問時,會用食指指着專家證人李教授方向,靜下來時雙手疊在腰間,緊張起來時上身向前傾,瞪起眼。

劉大狀的身體語言多樣,像個樂團的指揮家。

這天,劉大狀用廣東話朗讀古籍,又有一番古代文人雅士風韻。他從英式紳士風,轉變成古代書生腔口,在高院一庭朗讀着:「《元史:陳祖仁傳》裡,自古人君,不幸遇艱虞多難之時,孰不欲奮發有為,成不世之功,以光復祖宗之業。」快慢起伏有致,像朗誦表演。

劉大狀解釋,陳祖仁乃是元順帝之advisor,因為元順帝要修建皇宮而花費了金錢,陳勸諫皇上。

劉大狀追問,這句中,「光復」二字有沒有推翻政權之意思?李教授回應:「沒有,因為他是皇上,他不會想推翻自己的皇朝。」此時,坐在律師後的控方專家劉智鵬教授,一度仰頭思考。

劉智鵬早前作供,以歷史脈絡分析八字意思,認為「光時」口號有推翻政權意思;今日辯方專家證人作供,三位法官發問的次數,顯然比早前劉教授作供時更頻密。

劉大狀問,英文Liberate Hong Kong (光復香港之英文翻譯)句子之中, "liberate"意思為何。李詠怡教授指,和中文「光復」意思有差異,「只能抽象地解釋有些事物被控制了,被限制了,希望從控制和限制中重獲自由。」此時,控方證人劉智鵬低頭與旁人細語。

至於「革命」意思又如何?李詠怡教授指,有三個意思,第一,改變國家管治和政治體制,有可能使用暴力;第二,人們做事方式出現重大改變,例如「科技革命」,「科學革命」;第三,天體運轉。顯然,第三個意思被排除。

而李教授認為,考慮到「光復香港」的使用,和2012-2018年頻繁出現的「光復行動」有關,「光復」這詞應放在這些活動脈絡裡理解。

而李詠怡指出,「光復行動」並非旨在推翻政府或政權;而是人們因為社區及日生活不開心,被內地遊客或水貨客滋擾,想處理關於社區問題,是關於公共空間秩序的恢復。

劉大狀追問,「內地遊客和香港人是不是不同的族群 (ethnic group)?」

李詠怡教授解釋,在社會學有謂「社會建構的身份」(social construction of identity).她指出,有人或許會以血緣來理解族群,但社會學亦會看人們主觀如何把自己定義。

劉大狀進一步問:「一個人可不可以屬於多於一個族群?」
李教授說:「可以」。

劉拖慢了節奏,咬字清晰問到:「當一個族群厭惡另一個族群,是否等於要推翻政權?」

李詠怡教授乾脆地答:「不是。」

午飯後,眾人飯氣攻心,昏昏欲睡,幾名押送被告唐英傑的懲教職員坐得有點歪,反而還押一年的唐英傑,穿起藍色西裝,深色襯衣,始終翻閱着律師給他的厚厚文件。

李詠怡教授指出,她理解「時代革命」,要回到梁天琦於2016年的立法會造勢晚會錄影片段,梁天琦曾解說,他先是想「世代革命」,但後來改為「時代革命」,因為認為不應以「世代」差異作為政治主張。

李教授認為,當時梁天琦提出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以她的理解為:「恢復一個已失去的舊秩序,團結喜愛自由的人,為這個重要歷史時刻帶來改變。」

李詠怡教授和其研究伙伴以數據分析過連登討論區的帖子,發現在反修例運動期間,每天有高達4400帖子提及過「光復香港」或「時代革命」。而這個口號在反修例運動中,於2019年7月21日開始被示威者使用,其後使用次數上升。

她分析到,口號自7.21被廣泛使用,原因有兩個:第一,在2019年7月有出現過「光復屯門」「光復上水」等示威活動,「光復」字眼在示威者間再次出現。第二,元朗發生7.21襲擊事件,「此事令公眾感到憤怒,人們需要一些新的東西去表達他們的憤懣。」李詠怡教授解說道。

李教授再指出,反修例運動有一些特色,就是「高度去中心化」,而且「沒有清晰領袖人物」。在此背景下,她和團隊曾訪問40個示威參與者,作焦點小組討論,結果發現,對於口號的理解,「不同人有不同意思。」

較特別的是,在數據分析下,「光復香港」或「時代革命」均與「香港獨立」在數據上沒有重要關聯。對比之下,「五大訴求」和「香港獨立」的關聯,並沒有比「光時」口號而強:「而我們知道,五大訴求與香港獨立,並沒有關係。」

此時,李詠怡教授把討論帶往符號學的層次。「人們會主動為符號添加意義,影像或符號像錨,人們會把自己的感受及假設投射在上面。而口號本質上是含糊不清,懷有多種意義,因為口號的設定就是要曖昧、模稜兩可,具開放性,好讓你能添加意義進去。」

此時,法官杜麗冰舉了一個生活化的例子:「就好像運動品牌Nike,它那句口號『Just Do it!』的意思,在不同情況使用,也會有不同的意思。」

而李詠怡教授不認同控方證人嶺大歷史系教授劉智鵬的演釋,「劉教授把古典中國文本,近乎機械式地用作解讀口號,是從脈絡中抽空了。」

李詠怡教授再進一步指出,早前在法庭播放了梁天琦造勢晚會片段,她發現,控方呈上的文件中,連梁天琦說的話都抄寫出錯了,而這個錯,正好顯示抄寫者對文字意義的不理解。

梁天琦曾在晚會上說過:「選票就係子彈,這句是Malcolm X講,我地冇槍冇炮,手上選票就是政治版圖變革改革的一仗。」而當時控方專家劉智鵬指,梁意思是以把選票等同「武器」,欲以暴力推翻政權。

但李詠怡教授說,當她翻閱法庭文件時,發現抄寫者把美國黑人民權領袖Malcolm X誤寫為「Comix」,中文版亦「亂寫一通」(李形容為gibberish)。

李教授指,這裡的典故來自Malcolm X於1964年發表過的演說, "The ballot or the Bullet",目的是要號召非洲裔美國人登記做選民及參與投票。李教授指:「這裡是一個比喻,就像我們說『時間就是金錢』。」

作供進行到下午,三位法官不斷發問問題。李詠怡承認,從連登找數據,只能找到「連帶關係」,不是「因果關係」,要找因果的話,則要用另一些工具。法官們亦好奇一些細緻的調查方法,例如為何「光復香港」和「時代革命」兩句要分開去作大數據分析,而不是一併去分析。

法官們翻閱一張又一張圖表,有時候,三位法官有人只有黑白圖表,沒有彩色圖表,律師們又要趕去找彩色圖表。大家翻查完一個又一個bundle,三位法官不斷發問問題。

那邊箱,坐在犯人欄的唐英傑,很仔細地研讀數據,他像個勤力好學的學生。一直跟進庭上的討論。直至下午,唐英傑每看畢一頁文件,會小心地用右手手指夾着紙張,擱在犯人欄寬闊的木欄上。

從早到晚,法庭忽然成為了跨學科的討論場域。元順帝,Malcolm X先後登場。從東方西方,從遠古到近代,人物夠多樣。怎知差不到多到休庭,還有多一個名人登場。

劉大狀担到Edward Leung (梁天琦)說了些甚麼,他卻說了Professor Lau (劉教授)說了甚麼。乾坐了一天的主控官站起來指正劉大狀說錯了。

劉大狀風趣地道:「哎,我說漏了嘴。」然而英語劉大狀說的是,「My Freudian slip」. 

全法庭有人爆笑,連奧地利心理分析始祖弗洛伊德的理論也搬了出來,曾說過人皆有「戀母殺父情意結」的奧地利大師,指出我們說錯話,是潛意識想法浮出水面的表現。

然而這位還可以說笑,在庭上風趣幽默的劉大狀,昨午才以被告人身份,出席了西九龍裁判法院的47人國安法審訊過堂,獲得繼續保釋,才能今天披上大狀袍,站在庭上替另一位國安法被告辯護。被告身份與辯護律師身份交替切換,在現今香港,時代寫照也。

(圖為辯方專家證人之一的港大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李詠怡離開法庭時攝,星期一她繼續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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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慈悲背後的血腥殺戮


〈慈悲背後的血腥殺戮〉
郭董牌上海復星BNT疫苗採購記,是齣現實的政治驚悚劇。陰謀,請注意,不是陰謀論,而是活生生進行中的陰謀,在慈悲的布幕後推向高潮。人影幢幢,刀光劍影。唯有間諜大師約翰・勒卡雷的筆尖才能力透紙背,戳破布幕揭穿掩蓋的真相。
武漢病毒,說是生物異種;疫苗,說是戰略物質。大家客氣了。武漢病毒,是二十一世紀最尖端的核生化攻擊武器;疫苗,是防衛核生化攻擊的戰爭武器。
疫苗既是戰爭武器,關係勝負,當然得百般警戒,以防通敵。所謂緊急授權 EUA,明裡是特准,暗裡是限制,沒有主權國同意,哪裡都不能去。只能賣給國家云云,難道不要主權國點頭?此為合縱連橫之一環,正是世界大戰的格局謀略。
郭台銘生意做得大,縱橫四海,背後又有一大窩幕僚,難道會不曉得疫苗交易的限制?這正是他不捐錢捐疫苗,捐疫苗又什麼疫苗都不買,只肯買上海復星BNT的原因:別的疫苗他都買不到,只有上海復星BNT還有一點點希望,他以為憑他與中共眼色暗相鈎的門路,可以探囊取物。只有儍乎乎的星雲不明就裡,跟著喊買嬌生疫苗,碰了一鼻子灰,才知道厲害,乖乖閉門唸經。
郭董出手,從來不是一石一鳥。何況他這一次是一手兩石。一石弧線拋向中国,一鳥是向中共拋媚眼,二鳥是把台灣圈進大中華。另一石直擊台灣,一鳥將軍蔡英文,二鳥向台灣人示好,三鳥站上藍軍領袖的地位,為後勢鋪陳。
郭董用心不可謂之不毒。二石出手,無論成敗,他都達到目的。所以,疫情中心越用力擋越好,買不成他還省了錢,而罪在蔡政府。
蔡英文豈是省油的燈?蔡英文態度突然大回轉,由阻擋變成了協助,還拉了台積電幫忙。行政院給了法律授權書,你去談你去買啊。但蔡英文立下三條件:原廠製造、原廠包裝、直送台灣。這一招三式,舞得密不透風,滴水不穿。因為這德國BNT疫苗,只要經上海復星一手,誰曉得會變成什麼樣?一千萬劑疫苗中只要一劑添了一滴武漢病毒2.0,注射這劑的台灣人,馬上變成毒王,迎風散毒,摧毀台灣不費吹灰之力。另外,在政治意義上,表示台灣與中国不搭嘎、不接觸、不大中華。
蔡英文一招三式,當然增加了郭董牌採購的難度。上海復星,你以為是誰?中共鐵腕管制下的藥商而已。沒有中共中南海、國台辦點頭,他敢賣疫苗給習近平拼圖中唯一缺一塊的台灣嗎?不可能。事實上,在郭董之前,疫情中心派代表和上海復星談,眼看就要談好了,說什麼新聞稿上出現台灣兩字而破局。這表示中共根本不想賣台灣疫苗,除非你買國藥和科興。
郭董上門買疫苗,上海復星請他到沒有主人的客廳坐坐,有茶有點心,就是沒人作主談正題。如此一個禮拜過去,一事無成。這中間,還有一個急著向中共送飛吻的慈濟,想飛車趕去上海復星進大廳喝杯冷茶,讓疫情中心擋住了,別白跑一趟。看起來,星雲比證嚴聰明一點。不過,證嚴另有所圖,這是後話。
在這卡關的時刻,郭董上不上下不下,心急如焚,坐立難安,突然路透社發稿說,雙方已簽協議書。這新聞一看就有僥傒。因為依郭董好大喜功的個性,要是有了中共認可的協議書,早就吹得天花亂墜。協議書可能是有,但沒中共點頭也是廢紙一張。所以,這消息出來,郭董毫無反應。陳時中點了兩句「相對困難」、「很大的挑戰」,對路透社新聞不置一詞。但媒體沒一個聽得懂,還滿篇順利順利。媒體越說順利,郭董越是滿頭大汗地緊張。過了一夜,大概上海復星表示不高興了,郭董清早不得不發聲明否認。再請注意一次,郭董沒發臉書,而是發書面稿給記者。這表示,你們連這稿都不發最好啦。
至於上海復星,想想馬雲的下場,恐怕嚇得雙腿夾卵蛋夾得都要破了。
多看勒卡雷才看得懂真實的政治驚悚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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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為鑑」——立此存照

「以史為鑑」——立此存照


據讀過全文的人說,習近平七一長篇講話,除了在第一段中「初心易得,始終難守。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之外,共有10段用「以史為鑑」開頭。
大陸網頁有人「以史為鑑」,鋪上中國共產黨機關報《新華日報》1943年7月4日美國國慶日,於第四版「新華副刊」頭條的一篇文章,作者是唐徵。《新華日報》是中共長江局在當時的戰時首都重慶辦的報紙,報紙負責人是王明、周恩來。題目是《民主頌——獻給美國的獨立紀念!》全文如下:
「每年這一天,世界上每個善良而誠實的人都會感到喜悅和光榮;自從世界上誕生在了這個新的國家之後,民主和科學才在自由的新世界裡種下了根基。一百六十七年,每天每夜,從地球最黑暗的角落也可以望到自由神手裡的火炬的光芒,——它使一切受難的人感到溫暖,覺得這世界還有希望。
「從年幼的時候起,我們就覺得美國是個特別可親的國家。我們相信,這該不單因為她沒有強佔過中國的土地,她也沒對中國發動過侵略性的戰爭;更基本地說,中國人對美國的好感,是發源于從美國國民性中發散出來的民主的風度,博大的心懷。
「在中國,每個小學生都知道華盛頓的誠實,每個中學生都知道林肯的公正與怛惻,傑弗遜的博大與真誠。這些光輝的名字,在我們國土上已經是一切美德的象徵。他們所代表的,也早已經不止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榮譽了。
「馬克吐溫、惠特曼、愛瑪生教育了我們這一代。是他們使年青的東方人知道了人的尊嚴,自由的寶貴;也是他們,在我們沒有民主傳統的精神領域裡,築起了在今天使我們可以有效地抗拒了法西斯思想的長城。這一切以心傳心的精神道德上的寄與,是不能用數字和價值來計算的。中國人感謝著『美麥』,感謝著 『庚款』,感謝抗戰以來的一切一切的寄贈與援助;但是,在這一切之前,之上,美國在民主政治上對落後的中國做了一個示範的先驅,教育了中國人學習華盛頓、學習林肯,學習傑弗遜,使我們懂得了建立一個民主自由的中國需要大膽、公正、誠實。……我們相信,這才是使中美兩大民族不論在戰時,在戰後,一定能夠永遠地親密合作的最基本的成因。
「我們離得很遠。百十年來,我們之間接觸著的也還不過是我們兩大民族間的極少數極特殊的一部。但,我們堅信,太平洋是不會阻隔我們人民與人民間的交誼的。
「在患難中,我們的心嚮往著西方。而在不遠的將來,當我們同心協力,消滅了法西斯蒂的暴力之後,為著要在戰爭上建立了一個現代化的中國,在科學的領域裡更有待於盟邦的援助。在過去,民主潤澤了我們的心;在今後,科學將會增長我們的力。
 「讓民主與科學成為結合中美兩大民族的紐帶,光榮將永遠屬於公正、誠實的民族與人民。」
×××
也有中國網民錄下1944年毛澤東與到訪延安的美國代表團的講話:「 美國人民是中國人民的好朋友,我黨的奮鬥目標,就是推翻獨裁的國民黨反動派,建立美國式的民主制度,使全國人民能享受民主帶來的幸福。我相信,當中國人民為民主而奮鬥時,美國人民會支持我們。」
×××
還有1946年9月1日《新華日報》上刊登的毛澤東講話:「 反動派是世界上最害怕言論自由的一個集團。它們害怕人民翻身,害怕人民認識大時代的真面貌,更害怕自己的醜惡暴露在人民大眾的面前。所以它們用種種卑劣無恥的手段,蒙蔽人民的眼睛,堵塞人民的耳朵,封鎖人民的嘴巴,不讓民間報紙存在,不讓正直的新聞工作者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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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4日 星期日

郭偉健法官走得太前

〈郭偉健法官走得太前〉


昨日,政務司司長李家超發表升官後首篇網誌,談到七一刺警案,說看見有人在網上「用不同的方式美化,認同甚至鼓勵這些恐怖行為,包括所謂悼念、獻花等」,形容是「鼓吹或煽動恐怖活動」,「更可能觸犯《香港國安法》恐怖活動罪,是極嚴重罪行」云云。

同樣是用刀向陌生人施襲,前年在大埔用生果刀重傷一人的柳國昇、在將軍澳持雙刀斬傷三人的洪震——兩人均已定罪——儘管他們的行為很令大眾恐懼,但官府卻沒有稱之為「孤狼式恐怖活動」。

至於講到「美化暴力」,嘿嘿,香港人印象最深刻的例子,應該是去年四月,郭偉健法官審理洪震斬人案時爆出的金句。堂堂法官,居然在判辭盛讚一個砍傷三人(其中一人危殆)的罪犯,服刑期間「仍然關心受害人的福祉顯然是表現出高尚的情操」。此話一出,馬上令公眾譁然。

相信對很多頭腦正常的市民來說,洪震此等兇徒才更加像「孤狼式恐怖分子」。論傷人數量,已是七一刺警案的三倍。但警方非但沒有稱他搞恐怖活動,郭偉健法官還要高度表揚他「高尚情操」,勝過很多「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及專業人士」,揄揚之至,只欠沒為他刻石立碑。敢問一句:當時警方是否「淡化恐怖」,郭官又是否「美化暴力」?

如果官方答案是「不」的話,就應該以同一套標準,看待悼念梁健輝的民間聲音。

許多市民悼念刺警的梁先生,在明白事理的人眼中,決不是要鼓吹暴力煽動仇恨,而是要排遣他們再沒有其他方式可宣洩的悲憤。敢言的媒體沒有了,和平表達民意的遊行也沒有了,香港只剩下無盡的封鎖,與看不見的紅線,道路以目。群眾哀悼梁先生,不見得是認同他襲警(好比郭偉健讚美洪震,也不是讚美他斬人),而是有感於他自我犧牲的精神。

中國人從來不是只講「法」的民族;比起冷冰冰的法律,中國人更重視活生生的節義。據《後漢書·列女傳》,趙娥手刃殺父仇人後,投案自首,縣官尹嘉「義之,解印綬欲與俱亡」(認同她的義舉,連官也不想做,要跟她亡命天涯),輿論都站在趙娥那邊;五十年後,左延年更以此事為藍本,寫了一首〈秦女休行〉,傳誦千古。

若沿用特區政府高官的思維,所謂「美化暴力」的文字,簡直數之不盡。例如李白的〈俠客行〉,什麼「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根本是「美化孤狼式恐怖活動」的極致,要不要下架?金庸《俠客行》用了孤狼李白的詩題,一樣也要下架,對不對?

做官的人若不反思己過,想法子疏導民情,反而一味高舉什麼「反恐」旗幟,加強鎮壓,結果肯定是火上澆油,弄得雞犬不寧。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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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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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 立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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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化?

(狠人這幾天心情也很壞…. 最後還是決定把心裡的說話寫出來….)

當初,一百萬香港人和平上街反對修例,你卻一意孤行說要如期進行修例。

之後,二百萬人再和平上街,清楚表達香港人的主流民意,你卻說我們是「顏色革命」,是被外部勢力煽動。

720,你組織撐警集會,鄉黑暴徒接受傳媒訪問,事先宣揚說:明天會「有好戲睇」….

721,元朗警黑合作,當晚數百鄉黑白衣人手持武器在元朗鬧市遊蕩,毆打市民,全香港人親眼看着手無寸鐵的無辜市民被白衣人毆打。你卻說:「見唔到白衣人手持武器」記者問點解咁遲先到現場,你說:「我睇唔到錶呀,Sorry呀!」

明明是一場赤裸裸的721恐怖襲擊,在之後一年間,你卻把事件說成是「由民主黨議員挑釁,引發兩派人士對峙,是一場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的打鬥」並大舉搜捕當日著黑衫的受害人。

2019年9月26日,你說要聽市民意見,打鑼打鼓地舉行了一場「社區對話」,現場幾乎所有市民都提及支持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去徹查警隊的違規行為。你卻說我們應該相信受警隊控制的監警會。

831,101,1111,1117…….黑警暴行,是如此清晰的展現於香港市民面前,你卻說,你口中的才是「香港的真相」。

一場超過60萬香港人參與投票的初選,顯示本性善良的香港人仍然冀望用和平的方法去表達民意,你卻說這是顛覆國家安全,拘捕了所有參與初選的民選議員。

呢兩年,面對人民的反抗聲音,你不選擇去解決問題,而是選擇了解決一個又一個提出問題的人。

在你愈來愈大的打壓之下,一個性格溫和善良的中產香港人,選擇以死控訴制度的崩壞,用盡自己最後一口氣寫下遺書去控訴呢兩年警隊的腐敗和黑暗,你卻叫我們不要「美化暴力」,說他只是「孤狼式本土恐怖襲擊」,稱「煽動憎恨國家」的人都要負責。

究竟誰在美化暴力?誰在挑釁仇恨?

誰一次又一次在「煽動香港人憎恨國家」?

暴政,過去兩年,誰負責把香港人推向深淵?滿手鮮血的你應該心知肚明了吧?

(最後,容許狠人借用天琦的家書,再勉勵每位手足:「當本應解決社會問題的人選擇冷待,反而熱衷於將香港的命運放上賭桌作政治豪賭,我們需要的,不是以自己寶貴的生命和他們對賭,而是在苦難中煉成堅毅與盼望。我衷心祈求每個香港人都能夠平安渡過這個歷史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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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個警員被刀刺


[從前有個警員被刀刺]

在香港暑熱的七月,一位警員於鬧市被人用刀刺傷,血流如注,警員生命受到嚴重威脅,送往醫院治理。

對於警察於值勤時受襲,記者上網搜集市民的反應。刊登了這樣一篇報導,題為「網民有嘢講:希望個警察冇事。」

內文引述討區留言,兩名網民這樣說:

「有時真係唔知啲人點諗,少少嘢,畀人捉咪算囉,襲乜嘢警呢?後果嚴重咁多。」

「我唔覺得做得警察就預呢一日,不同既情況有不同既解決方法,相信個個警員都想平平安安返屋企。希望受傷既警員快啲好番。」

刊登報導的,是剛被逼停止出版的香港《蘋果日報》。

不過,那是遠在16年前,被刀刺的警員名叫朱振國,於2005年7月19日於深水埗行咇,遇上一名23歲廖姓青年,朱警員截查該青年並請他拿出身份證,青年亮出一把生果刀,插向朱警員頸部,朱負傷追捕數十米,失血過多,心臟一度停頓。朱警員送往醫院後,腦部缺血引致全身癱瘓,變成植物人。

在2005年至2007年,朱警員的消息,長據於全港報紙的當眼處。只是一張《蘋果日報》,關於他受傷之後的遭遇和動向,至少有百多篇,全部都是關心他及其家人的福祉的正面陳述。

我當時在另一報社《明報》工作,被派往採訪於廣華醫院留醫的朱振國,亦有採訪其妻子、母親及9歲女兒。當時,全香港群情洶湧,社會上上下下都祝願朱警員早日康復。

朱警員被刀刺後,現場出現了兩名熱心市民,從事銀行的蕭先生及飛機工程的趙先生,兩人懂得一點急救,看到朱警員浴血街頭,他們留下來替朱警員止血,獲頒好市民獎。

朱警員受傷時只有31歲,一名年輕爸爸當值受襲,那時警隊及政府受壓,需要為朱警員找尋最佳治療方案。而曾經治療過於英國火車意外嚴重受傷的鳯凰衛視主播劉海若的北京腦科專家凌峰教授,更南來香港,到廣華醫院看朱警員。

那時我是記者妹,被派往廣華醫院守候凌峰來,醫院大堂現場的「墟冚」情況至今難忘。至少數十名記者從早到晚長駐大堂,等待這位北京名醫來港,給朱家燃點希望。在空檔的時候,我跟瘦弱但漂亮的朱太,及朱警員六旬的母親閒聊。兩個女人自朱警員受傷忙得團團轉。

朱母本來忙打麻雀湊孫,惡噩傳來令她哭到昏倒;本來是幸福小婦人的朱太,帶着9歲女兒出現。女兒十分精靈可愛,在鏡頭先稚氣地說叫懶睡的爸爸早點起牀,聽得人心酸。其妻更把朱警員的婚照讓我們刊登,郎才女貌,好一對璧人。朱妻說:「愛警察,因為愛他夠正義。」如此句子,抄寫在報紙,合乎民意,不突兀。

傳媒對朱警員的描述慢慢由平實轉為正面。《蘋果日報》最初的突發消息只寫警員遇刀刺,後來轉為形容「勇警朱振國遇襲」「英勇捉賊遇襲受傷」。襲警青年被告上法庭,表示跟家人口角後拿刀準備打劫,被截查時慌亂刀刺警員,認罪後被判囚六年,律政司上訴至十年。

翻查當年《蘋果日報》,關於朱警員報導詳細,全港市民上下都關心他。在港聞、體育版、娛樂版,作家專欄,都看到大家提及朱振國的遭遇。

有熱心市民到天后廟祈福把平安符送到醫院,還有深水埗魚檔東主義賣龍躉替朱振國捐醫療費,英超球隊曼聯訪港球員也送上親筆簽名足球(朱警員是曼聯球迷)。

連一名在赤柱坐牢的囚犯,都兩度寫信支持朱警員,勸勉他在病榻中「別放棄」。當年政黨支持度,也受到朱警員影響。自由黨在民調中支持度上升,是因為該黨熱心為朱振國籌醫藥費。

朱振國病情嚴重,由於腦部失血,水腫,腦細胞死亡,手腳痙攣,不能自控大小二便並要插喉。

蘋果日報的專欄作家高慧然,在朱受襲三年後仍沒有忘掉他,寫了一篇專欄歌頌默默貢獻的普通人朱振國:「一個普通警員,在街頭截查藏刀疑徒時被割傷頸部……警員的使命促使他跑完人生最後五十米……聞者心酸,一個兒子,一個父親,為了做好他那份工,從此不能再盡他的倫理責任。」

一個警員被刀刺,民情洶湧,甚至轉過來令警方及政府感受到壓力。

老弱婦孺,朱太朱母及朱女兒,母親節獲邀上電台節目,參加民間團體的殘疾人士記者會。三個大中小女人的訴求,獲全港不同立場的傳媒熱切報導:「希望爭取有中藥醫療,希望爭取有高壓氧治療。」警察部破例又破例滿足家人訴求,不同年代一哥親身探望,並由警察部保送朱警員北上到廣州進行百餘次高壓氧治療。

直至2011年,朱妻控告該襲警青年(服刑完畢但已破產)、警隊及政府索償,入禀高等法院,至2016與政府達成和解,向朱家付錢賠償,朱振國警員的遭遇,才於公眾視線淡出。

作為一個有點年資的記者,我親身經歷過,香港市民是如何尊重、愛護、尊敬為香港人安全付出性命的警務人員。那種民情,甚至倒過來讓警隊及政府感到苦惱。

但彼一時此一時。時光飛逝,16年前朱振國受襲的時候,警務處在港人心中的評價一致甚高。

港大民意研究所數據顯示,2005年底有75% 受訪者表示滿意警務處表現,不滿意的只有5%。時至今日,不滿意警隊的受訪者比例上升至47%,滿意的只有37%。

而對香港政府整體滿意的市民,比例亦由2005年的近6成,下跌至近來的2成4。不滿意港府的,在2005年只有1成人,至今上升至6成。

對警隊對香港政府,按港大民研數字所看到,十六年來,出現幾近相反的倒置。

於是,幾天前,2021年的7月1日,一名警員在銅鑼灣被刀刺,民間的反應亦和16年前出現了差異。

持刀的中年男士,令警員身體受到嚴重傷害(從危殆至變成穩定),被追捕時,持刀者自行用刀插自己胸口而去世。當值那天,萬計警力在銅鑼灣,為要不讓任何集會遊行發生。

警方把事件定義為「孤狼式恐怖襲擊」;但網上卻有人稱該男士為「義士、烈士」,警方再指出這種說法是「美化暴力」「鼓勵恐怖活動」。有人帶孩子到事發地點獻白花,警方更出言讉責,或發告票懲罰有人亂拋垃圾。

是甚麼,在十六年之間,讓曾經向以性命保護香港人的警察,那滿有的愛戴、擁護、尊敬之情掏空了? 

(圖為當年我在病房外採訪朱警員妻子刊於《明報》的報導,當年誤寫朱被刺月份為十月,事發應為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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